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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寒真寒
来源:北京青年周刊    作者:何东 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08-07-20 15:34:37

  最早知道韩寒是从博客上。

  第一次注意的,还真不是他写了什么漂亮的文章,而是他博客上的“公告”;实在有点像是骂人:“不接受电视采访,不参加研讨会,交流会,笔会,不签售,不讲座,不剪彩,不出席时尚聚会,不参加颁奖典礼,不参加演出,接受少量专访,原则上不接受当面采访,不写约稿,不写剧本,不演电视剧,不给别人写序。”很多文化人拱猪一样在争在抢的,他一把都闪了。


  从读韩寒的第一篇博客到现在读他的博客,只要一见他的文字就忍不住哈哈乐。可韩寒还真不是一块说相声的料。他一点都不会胳肢人。他的行文所以时时能引人会心一笑,是根源于他心态的经常性释然。中国文人一动手写字,有两番意思是最不缺的:一是习惯性紧张;二是特别容易生气。所以虽曾有各路或英雄或好汉都挑战过少年韩寒,但又全都败下阵来。除了各位英豪们自己心里从不稀缺紧张、生气之外,我劝大家有工夫再仔细看一看韩寒的小说:《长安乱》,他的全部“功夫熊猫”其实早已明了其中昭告天下,只不过有人总是睁大眼睛还视之不见。就应了一位葡萄牙作家说的:真正的失明不是瞎眼睛,而是盲目。


  说来却巧。《长安乱》里的主角“我”的名字就叫释然。《长安乱》是在我感觉里韩寒写到现在最好的一部小说。其中故事非常简单:一个全然不会任何武功并且根本不谙江湖厚黑的少年释然,结果却将一帮子少林、武当的老和尚老道们横扫得叽里滚蛋丢人不堪。小说里释然还有一位终日焦虑功名,心计用尽的师兄,他的江湖法字叫:释屎。


  总括韩寒所有作品,通贯上下左右的主题其实就只一个:少年天真完全不入江湖险人心更险的传统套路,所以城府太深且厚黑练达的成年世界,被他写来写去就经常是满眼光怪就到处飘舞皇帝新衣。


  我面对面采访过韩寒一次,时间长达四个小时,意图就是想全面探一探这孩子的深浅。那次采访回来被韩寒在博客里调侃成:何东老师号称深度访谈,真是很深,饿了还谈而且不让人吃饭。


  韩寒平时接人待物,完全不同于他文字的锋利和俏皮,他性格内向而且颇为羞涩。但他的心态轻松,却一样贯通着他的写字和为人。因此活得很轻松,又是韩寒的另一特点。


   我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长久受压抑、心里处处逆反,因此一写字就会发散尖酸刻薄,而尖刻本身就包含着紧张和生气。所以我本能地欣赏韩寒的释然和放松。老辈写字人的共通症结问题就是,动笔之前胸膛里总不由自主地压抑着一股什么愤此及彼的气,这般愤嫉之气一被忽悠到文字里,就很容易跷脚偏颇就很容易破绽处处。但韩寒写字从不顶气也不憋气,一件事情想清楚了,简单扼要写明白拉倒。所以韩寒尽管释然尽管放松,但细观其文,却从不偏执也很少有破绽。


   另外,赛车才是韩寒的最爱,写字仅仅只是他的爱好,所以虽然韩寒也写字也出几本书,但他既不沾也不喜欢那种文人的“圈”气。何为“圈?气?”就是那种:爷表面上很不在乎爷那点小虚名,但爷心里最清楚在乎爷还是有点小名的。当然,作为知识分子、又作为很聪明的人,这点小包藏就会裱得很高明,不会像暴发户那么招摇。有点小名的文人混“圈”还讲究个扎堆,在这种扎堆里,互相扮演低调,其实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利用这种相同的气场、互相聪明地捧场,从而形成更大的气场,屏蔽异样的声音,以此来骄纵自己的刻意低调。

 
  尽管年少的韩寒天性单纯,但他有一点成熟却一直令我相当意外:韩寒与人交往,不入协会不成帮结伙不拉圈子不立码头,他并不自闭多疑却天生就晓得君子之交当清淡如水。韩寒天性中的“圈”排毒能力好像从他辍学之后就开始了,他随之几乎一眼就能推断出,庞大作协不过就是学生会的放大版。我由此猜测,韩寒对被迫过集体生活,有本能的敏感性恐惧并且望风逃遁。


  因为我欣赏韩寒作品及人的文字偶然散见于各媒体,于是有很多人问我平常是不是跟韩寒走得很近乎?到目前为止,他长住上海我长住北京,居然连一次坐下来酒肉的机会都没有过。我偶尔有事情短信韩寒时,总戏称他是“老大”;开始他还礼貌客气一番,叫惯了,他也就不说什么了。不默认也不默默否认。


  因为我公开自己对韩寒的欣赏,所以就有很多同辈人或小一点的人,或捎话劝告或当面奚落我做人为老不尊。身边的社会文化生活,历来都是很讲辈份很讲世故很讲帮很认圈的,谁少年天才先戴谁一顶轻狂冠冕,谁能熬到老朽即使作品清汤寡水,虽大家人人皆心清肚明,却又都讳莫如深,张嘴一定全尊老大喊祖师爷,就是有人斗胆对祖师作品道出意见一二,圈圈帮帮都要赶来共笔而讨之。


  偏偏我这没老没小之人,宁向少年“轻狂”鼓掌,就活活憋死那些成年“学生会”的结伙者流,即使我将来老到无齿没牙,也不会俯就到去尊你们。


  有一位曾对韩寒偏见了整整七年的年轻女孩,经过随后两年对韩寒博客及他种种发言的监视性跟踪,最近终于写下了如下评价——“韩寒,他如此低调,却还时时处于浪尖,被人说成哗众取宠。他如此真性情,却总是被人故意曲解,说成小人得志。他如此热爱生活,却被说成是生活放荡不羁。他捍卫自己的利益和尊严,却被说成是刻薄、口无遮拦;唉!在我们的社会文化里隐藏了太多太多的偏见……”


  韩寒是真寒。文化圈是真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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